世紀交錯的「100+1」:從真假乾隆密碼、空間氣勢迷思,到高牆下的新故宮考驗
發佈日期:2026-05-16

故宮蕭宗煌院長率所有一級主管與媒體茶敘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
國立故宮博物院在跨越了喧囂的百年院慶里程碑後,悄然遞進至「100+1」的歷史新節點。這座承載著新舊時代更迭壓力的文化巨擘,日前舉辦媒體茶敘,由院長蕭宗煌、副院長黃永泰及余佩瑾率領團隊,向外界昭示下半年的展覽藍圖、新故宮計畫工程進度以及跨界文創成果。
回首去年的百年院慶,故宮交出了一張極其耀眼的策展成績單。在國內,北院與南院同步推出了引發海內外矚目的年度大展:從聚焦院史時序與在臺一甲子脈動的「甲子萬年」特展、再現北宋文人書畫精品與風華的「千年神遇—北宋西園雅集傳奇」,到探索宋版書極致學術與藝術價值的「皕宋—故宮宋版圖書觀止」,皆展現了驚人的策展能量與典藏厚度。而在國際舞台上,故宮的文化輸出同樣震撼國際,赴捷克國家博物館展出的「故宮文物百選及其故事」狂吸34萬人次觀展,成為該館史上最成功的展覽之一;赴法國凱布朗利博物館的「龍」特展亦吸引14萬人次,寫下該展廳5年來最受歡迎的紀錄。
然而,在這些喧囂的國際光環與「專業服務、開放分享、友善共融、永續發展」的核心理念背後,這座宣稱要從小眾殿堂走向全民大眾的博物館,在邁向第二個百年的開端,正同時面臨著數位科技與傳統價值的磨合、文資保存與現代化擴建的博弈,以及精緻文化如何降落於常民生活的結構性挑戰。

故宮書畫文獻處何炎泉處長導覽真假乾隆特展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
走進故宮書畫文獻展間,一場關於權力、帝王虛榮與美學真實的辯證正在上演。上半年引發熱烈討論的「真假乾隆-清高宗的御筆與代筆」特展,恰如一面歷史的鏡子,照見了古典文獻研究在現代博物館體制下的新面貌。「乾隆皇帝耽溺於寫字,但有趣的是,根據我們的統計,他乾隆前三年以前的字,觀念上大概都被他自己改掉了。」故宮書畫文獻處處長何炎泉在受訪時,語帶玄機地揭開這位清代最高統治者的美學祕密。何炎泉指出,乾隆往往在塗改掉自己早期的生嫩筆跡後重新御筆親題,抑或是直接傳召身邊的大臣進行「代筆」。這導致後世乃至當代的鑑賞家,對乾隆早期的真實字跡感到極度陌生。
那些蓋有御題或御筆印信的墨寶背後,究竟隱藏了多少幫手的身影?過去,這些代筆的大臣隱身在帝王的威權陰影下,外界縱然覺得筆意有異,亦難以斷言。「先前有一位專門收藏乾隆文物的專家特地來看展,他告訴我,他早就發現乾隆的字似乎出自不同人之手,卻始終無法確定。」何炎泉說,這場展覽的催生,正是建構在學術團隊進行的「大數據式」大量筆跡比對之上。
然而,故宮並未將這項研究孤懸於學術的象牙塔內。在展場設計上,觀眾的視線穿透展櫃玻璃,便能看見精心設計的 QR Code。掏出智慧型手機掃描,數位典藏系統隨即在螢幕上拉開兩幅字的細部對比,哪一筆是高宗皇帝的親筆真跡,哪一劃是董邦達、鄒一桂等大臣的捉刀代筆,線條的轉折與氣韻的滯澀一目了然。「這就是讓觀眾來練練自己的眼力。」何炎泉笑道。這種將嚴謹考據轉化為展場互動的策展語彙,成功打破了傳統書畫展高不可攀的知識壁壘。

「《龍藏經》:皇權.信仰.藝術的盛世交響」展覽現場
這種知性解密的敘事風格,同樣延伸至下半年的展覽規劃中。書畫文獻處預計於秋季推出「真知灼見:美感原則與書法欣賞」與「獨具慧眼:美感原則與繪畫欣賞」兩檔姊妹展。策展團隊試圖引導觀眾跳脫繁複的文獻考證與歷史背景,純粹從結構、點線面、部首偏旁、色彩與空間等視覺語彙出發,建立一套獨立自主的藝術審美「慧眼」。這與上半年首度將《龍藏經》提升至「總體藝術品」高度呈現的「皇權.信仰.藝術的盛世交響」特展一脈相承,皆是故宮試圖利用當代視覺心理學,重新活化古典藏品的具體實踐。
故宮蕭宗煌院長致詞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與此同時,故宮在數位科技的國際舞台上也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。在2026美國「繆斯創意獎」(MUSE Creative Awards)中,故宮憑藉品牌整合行銷、數位廣告與數位展覽,一舉斬獲包含6座白金獎、16座金獎及8座銀獎在內的30座獎項。院長蕭宗煌在致詞時感嘆,獲獎品項之多,甚至無法逐一宣讀,只能以表格呈現。從「神獸再現—文物中的奇幻生物」的童趣互動,到即將於臺灣客家文化館登場的「眾神降臨:客家信仰特展」沉浸式數位展,故宮正加速將冰冷的典藏轉化為可感、可知的數位體驗,展現出強大的文創與數位科技實力。

故宮秘書室王欣榮專門委員介紹正館整建計畫設計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

新故宮計畫工程於正館公開展示整建願景圖及模型
然而,當我們將目光從眩目的數位展演與國際獎項移開,凝視新故宮計畫的工程藍圖與體制內部運作時,隱藏在宏大敘事下的政策矛盾與體制隱憂便隨之浮現。這是媒體作為社會公器,在讚美美學成就之餘,必須點出的嚴肅課題。
(一)正館整建的「氣勢迷思」與文資保存的拉鋸
首先是備受外界矚目的故宮正館整建工程。該計畫於 114 年 6 月底送交臺北市政府文資審議會審議時遭到了退回處分。蕭宗煌院長在茶敘中坦言:「與世界國際大博物館相比,故宮目前入口大廳天花板低矮,缺少世界級博物館之氣勢。」因此,新的建築設計大刀闊斧地試圖推高正館空間,並期望讓二樓原始的宮殿式大紅門重新顯露。
這裡引發了一個核心的文化政策思辨:「世界級博物館」的定義,是否必然與宏偉、高聳的空間「氣勢」掛鉤?放眼國際,許多享譽全球的頂尖博物館,皆早已跳脫了傳統帝國威權式的宏大空間敘事。例如倫敦的泰特現代藝術館(Tate Modern),其本體是由結構粗獷的舊發電廠改造而成,保留了工業時代的封閉與沉重,卻轉化為前衛藝術的巨型容器;又如日本直島的地中美術館(Chichu Art Museum),為了不破壞瀨戶內海的自然景觀,建築大師安藤忠雄選擇將整座博物館完全「埋入地下」,光線與空間皆向自然俯首。這兩個案例皆證明,博物館的偉大與靈魂,絕非與宏偉、高聳的空間氣勢生硬掛鉤。
文資委員審議的未通過,正是對故宮這種「崇高氣勢迷思」的踩煞車。其中也包括「破壞歷史空間比例」與「動線改善與古蹟保存的拉鋸」,顧及故宮正館設計為推高天花板,將徹底解構這棟歷史建築的本真性(Authenticity),以及為了優化每年數百萬觀光客的現代化動線(如增設入口亭、整合地下室),必須對古蹟本體進行局部破壞或局部改建,亦出現「功能主義」與「文資守護」之間形成了劇烈的價值拉鋸。
雖然故宮隨後自今年4月底至5月底於正館公開展示整建願景圖與模型,並於5月22日舉辦「長程與展望」修復再利用論壇,宣稱將續依文資法召開說明會並修正計畫送審。但這場論壇與後續的公開說明會,究竟能否真正動搖官僚體系對空間擴權的執念,抑或只是為了再次送審而做的政策性補票?外界正拭目以待。此外,因應至善路入口無障礙通道新建工程的動工,原定第二展覽館預先規劃的展覽將「暫時順延」,在捷運北環線施工圍籬全面圍城的「交通黑暗期」下,核心展館功能的局部停擺,無疑將實質損及觀眾的觀展權益。
(二)第四次文物大盤點:無紙化科技背後的「臨時人力」隱憂
另一個涉及體制核心的政策爭議,則是即將於下半年啟動、預計進行至120年12月的「第四次故宮典藏文物大盤點」。這項依法每20年需進行一次的浩大工程,本次標榜將全面改採「無紙化作業」,並將全院69萬9150件文物(包含4萬8401件國寶、1萬7408件重要古物)逐一配對RFID與QR code。盤點委員將手持平板設備,直接進行歷次清點紀錄的查詢與填報。
蕭院長強調,大盤點不是單純的點算數量,而是要將每一件作品「攤開來、取出來」呈現在委員面前,檢視其物理狀態是否有細微變化、是否需要啟動修復。問題在於:如此龐大、耗時數年且極度消耗勞動力的專業工作,故宮提出的解決方案是「提出社會發展計畫爭取臨時人力」。
這項解決方案似乎也引發了博物館界的專業隱憂。故宮文物,特別是脆弱的宋元書畫、絲織品與出土青銅器,其提取、展延、檢視與歸庫的每一個動作,都需要極其嚴格的文物搬運訓練與博物館學專業知識。縱使有數位系統的盤點清單與RFID的科技輔助,核心的肉體勞動依然高度依賴「人」的細緻度。
倘若這項國家級的文化資產總體檢,高度依賴透過臨時計畫爭取而來的「臨時人力」(如約聘、派遣或短期專案人員),在流動率高、專業資歷未臻成熟的情況下,如何確保這69萬件國寶在長達數年的折騰中免於人為損傷的風險?自動化與科技化的管理口號,是否變相掩蓋了故宮長期以來專業編制不足、基層勞動力的結構性困境?這無疑是在數位糖衣下,必須被嚴肅正視的制度危機。
走出體制與工程的沉重思辨,故宮在下半年的策展與文創開發上,則展現了極具文青知性與煙火氣的另一面,試圖引導大眾將藝術融入生活。「其實書法也沒有嚴重地被大家遺忘。」何炎泉處長在談到書法藝術的現代處境時,展現了一種獨特的觀察視角。「走在路上常常可以看到一些書法字,招牌設計還是用書法。比如說某家很有名的火鍋店,他用了一個建築的『築』字,那個『築』字就是黃庭堅寫的。」
他指出,從鼎泰豐招牌上那標準的于右任草書,到街頭隨處可見的店舖設計,書法史的碎屑其實俯拾皆是,只是常民百姓日用而不自知。這種「滿街都是書法史」的浪漫情懷,精準地對接了故宮下半年的策展思維。南部院區將於 6 月推出應景的「銷夏:書畫中的夏日意象」特展,精選包含 3 件國寶在內的書畫與扇面作品,從古人的食、衣、住、行、育、樂切入,邀請現代人打開五感,走入古人的消暑世界。同時登場的還有趣味橫生的「錯字書法」特展,大膽翻轉傳統美學對「完美」的定義,專門探討古代書家寫錯字的各種樣態、成因以及修正錯誤的符號,既具學術深度又極富常民幽默。
北部院區則在7月呼應即將到來的世界盃足球賽,推出「騁技與運動」特展。策展團隊巧妙地從當代體育視角回望歷史,將書畫中的騎射、蹴鞠、馬球、冰嬉與投壺等活動串聯,勾勒出一幅古代社會多元而生動的「運動圖景」。11月的「數理乾坤:故宮的數學古籍」特展,更與臺灣數學史教育學會合作,試圖打破數學枯燥乏味的刻板印象,呈現一場兼具理性與歷史深度的知識饗宴。

余佩瑾副院長介紹故宮下半年展覽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

故宮黃永泰副院長介紹故宮文創商品 (國立故宮博物院/提供)
在文創與產業帶動方面,副院長黃永泰指出,故宮致力於讓文化資源走入日常,目前MIT臺灣製造商品比例已高達83%。今年3月故宮與花蓮市公所推出聯名文創,將國寶元素注入地方特色美食與風味醬料中;而與王品集團「青花驕」麻辣鍋的第三年合作,更以「國寶驕饗宴」為題,將宮廷美學從餐點一路延伸至門市空間設計。此外,跨界觸角更延伸至線上學習與出版,包含授權康健雜誌與學籽文創製作的《故宮國寶裡的養生智慧課》線上影音課程,以及與中華郵政合作、預計於「臺北2026年世界郵展」亮相的《故宮郵票圖錄》。
「故宮的文物很重要,可是故宮人也很重要。」蕭宗煌院長在致詞時,不忘對台下的團隊夥伴與媒體進行這番感性的表白。這句話點出了博物館的真正核心,在冰冷的文物防調換標籤與宏大的鋼筋水泥背後,支撐起文化傳承的,終究是一代代默默付出的故宮人。
站在「100+1」的第二個百年起跑線上,新故宮眼前的道路絕非坦途,反而佈滿了複雜的荊棘。對內,正館整建工程必須在北市文資審議的嚴格檢視下,擯棄盲目的氣勢迷思,重回保護「歷史空間比例」的專業常軌;至善路無障礙連通道的全面開工,也正迎面撞上捷運北環線動工的交通黑暗期,形成工程動線改善與古蹟保存、觀眾權益的激烈拉鋸。對外,面對全球旅遊結構的質變,如何穩健達成南北兩院參觀人數350萬人次的年度目標,更是對院方營運智慧的巨大考驗。
然而,挑戰越是嚴峻,社會對這座文化地標的期許便越是深切。身為「世界的故宮」,國立故宮博物院不僅僅是一座封存帝國餘暉的封閉寶庫,更是臺灣面向世界時,最無可替代的「臺灣之光」。在跨越百年的新時代裡,閱聽眾與國人共同期待看到的,可能不是高牆內對空間權力的追求,而是這群專業的「故宮人」如何挺過工程與體制的陣痛,用無紙化科技的嚴謹、對歷史空間的敬畏,持續推出更多突破框架、深具中華文化主體性與對話價值的意義展覽。讓那一抹飄揚在外雙溪山頭的藍白風華,在下一個百年,依然能照亮臺灣的文化自信。
